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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书十四卷》序言及第一章翻译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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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书十四卷》Chinese Archery

谢肃方 Stephen Selby


前言

哈勒赫, 北威尔士,1995

      正值暑假,我带着孩子们去参观哈勒赫古堡。我付完了门票,又强行把孩子们从纪念品商店中揪出来,这时才发现我们已置身于堡垒之内了。城墙下面是修剪一新的保龄球草坪,以及一条被保持地整齐完好的鹅卵石小径。我的孩子们正想沿着那漆黑蜿蜒的石阶爬上城墙。

      接下来,我沿着那狭窄的石阶走了一半路程,就来到了一处垛口。它大约有两米高,透过一个不足二十厘米宽的窄孔,我可以看见城堡下那小镇的一角,还有远方沧海的一隅。我的孩子们继续朝前跑去,而我,则停下脚步,静坐在垛口旁。

      这一边的城墙约有三米厚。粗采的岩石混着运自海滨及溪涧的圆卵石,再用水泥将它们砌成墙体。垛口的外围很窄,但靠里的一边却宽逾一米半——足够容下两名弓箭手共同监视着城墙下的世界。凛冽干燥的海风从垛口刮了进来,吹向我身后的台阶。

      我在垛口边缘坐下,身后传来孩子们兴奋的叫声——他们攀上了堡垒下放着的一门铁炮。海鸥在我的头顶喧闹,时不时地还能听见几声寒鸦的怪叫。然而,穿过垛口而来的声音却扭曲而奇特:混杂了车声、涛声及古怪且令人费解的人声。

这垛口的安置却深具战略性,这里的视野也十分清晰。城墙里边的昏暗倒衬得外面的光线出奇明亮。从我坐的地方看出去,有汽车通过城堡下的公路,有从Dyffryn Ardudwy开来的火车刚刚到站,有人在海滩上放风筝。我开始思考,究竟我在这里局限的视野与我妻儿们站在城墙高处的广阔视野相比,会有多大的不同?

      对于他们而言,当然有更多东西可以一看,但关键是怎样决定该看什么,因为有太多的东西在抓住他们的注意力。城堡的一边有庭院,庭院里有一座被毁坏的礼拜堂;城堡的另一边是哈勒赫小镇和几座小山。当他们对一个方向的注意力开始减退的时候,另一边的东西自然抓住了眼球。上下左右天圆地方,选择殊让人为难。

      而我局限的视野却别有趣味。确实,我不能同时看清上和下,而且为了在这狭小的视野中找到最佳视角,我得把头支在靠近垛口的位置——这样我大概能偷得至多三十度的视角。我的注意力却在某种程度上得以集中,这迫使我能从我之所见中“拧出”更多信息:有多少人搭乘了那列火车?搭火车的人比沿着公路开车的人多吗?为什么他们要选择搭乘火车?诸如此类。

      那条通过哈勒赫城堡垛口外的铁路已有一百五十年以上的历史了。在毕庆博士(译者注:Doctor Beeching二十世纪初年英国铁路公司主席)的时代之前,它不大被人熟知的前身——威尔士沿海快车已沿着这条铁路线开通了。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这条铁路已成为普尔赫利Butlins 夏令营地的生命线,它让居住在利物浦和中部工业区的城市居民第一次尝到了离家度假的滋味(同时也让我每年可以去Chewilog看望祖父母)。在此之前,它已带着成千上万爱德华时代的游客去到巴茅斯和阿伯里斯特威斯的度假胜地。劳合·乔治首相或许也要乘着它从伦敦的议会大厦启程,在假期里旅行至他在Llanystymdwy的家族领地。我母亲有一次告诉我,一列火车曾在巴茅斯外的一处悬崖边脱轨,数十人身亡。

      在铁路修建之前这里是一条沿海的公路。卫理公会的牧师们沿着它到克里基厄斯去设立他们的教会。天主教的朝圣者们——无论是富人抑或穷人,圣徒或是罪人,都曾沿着海岸去往神圣的巴德西岛。如果有人想将一份见闻录保存在哈勒赫城堡城墙深处的话,他可能会透过通风良好的垛口,将上述场景,或者更多的场景收入眼底,然后记录下来。

      所以当我被问到“为什么要研究‘中国弓射历史’这样一个狭窄的题目”时,我心里自有答案。我只是凝视着我心中那窄小的垛口,任千古风流穿行眼前。

      中国的长城亦有那样的垛口。


上海,中国,1997

      这是1997年的11月,我坐在李圃教授的研究室内,他是中国首屈一指的古文字学家。我们的身前有一堆棕色的信封,里面装着预备输入电脑数据库的中国商代甲骨文本的手稿。商代距今已有三千五百年了。

      “你的这本射学研究著作准备写多长?”他问我。

      “我想大约十二章吧。”我答道。李教授嘿嘿笑我,他的助手——臧教授也露齿一笑,“李教授可以写出整整十二章古代弓和箭的历史,而且不用借助于商代甲骨文以外的任何材料!”

      他这并非是夸大其词。我的“狭窄”题目已经贯穿了中国历史、艺术和文学,要将这无数的信息碎片收集起来并以合理的顺序加以排列——不仅仅是埋头在故纸堆里——的确是一项挑战。中国已经拥有了她自己的罗宾汉和威廉·退尔,不仅如此,弓射从有文字记载的历史——李教授的甲骨文代表的时代开始就支撑着民间信仰和神秘的礼仪文化。

      射手和射术曾多次决定了中国历史的进程,如同克雷西战场上的长弓之于英国一样。弓、弩以及战马构筑了中国军事思想的主要成分,并绵延了数个世纪,甚至延续到了火药已普遍使用的时代。对于中国古代文明而言,那谜一般的射手手中之箭,恰如宙斯手中的闪电一般,在民间信仰中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关于弓射的知识被广泛根植于中国古代的文学作品中,以至于那些伟大的哲人——孔子和列子们能轻易地用射箭技术作为譬喻去阐述他们的观点。

      中国和英国都拥有着漫长而浪漫的弓射历史。在英语世界里,传统射艺很好地保存着,但在中国却是消亡了。1800年之时,射箭作为一项绅士运动,其在中国的地位远高于英国。然而在今天,传统射艺在英语世界里是广受欢迎的体育运动,传统方式的弓箭制造亦是许多人的兴趣爱好。在中国却无人能记起该如何拉开一张传统弓,更遑论如何制弓了。何以如此?

      这本著作涉及了中国从远古到1950年的历史,几乎无所不包。大多数中国历史、文学和哲学中的著名人物都将一一从垛口下走过。从那狭窄的窥孔中,我们能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阅读他们的金玉良言。我们可以一睹中国人谱写的皇皇史诗——怀抱十字弩的长城守卫们在箭塔里挤作一团,他们共同抵御着来自崇山峻岭和大漠荒原的猎猎寒风。风带着苦艾的气味,吹向了守卫们身后的石阶。

最后编辑铁甲依然在 最后编辑于 2014-12-31 11:22:58
本主题由 管理员 水替士心 于 2015/1/1 19:56:55 执行 设置精华/取消 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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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绪论

射艺的孕育
      几乎所有文明的考古资料都显示出,人类在远古便掌握了在弯曲木条中所蕴藏的能量。其能量本身并不神秘:在任何一块林地散步的时候,你都要注意躲开某根被压弯的树枝,以免它弹起来抽打到你的面颊。这里便暗示出能量产生的原理。
      箭是一种投射兵器,弓则是它的发射装置。箭和标枪与投石等其他投射兵器一样,共有一些基本特点;但它迥异于矛、剑或棒槌等手执兵器。
      试着运用投射兵器的人很快便会发现一些直接的基本问题:
1.一旦兵器从使用者手中脱离,它便不再受人掌控(至少在无线遥控的火箭出现之前是这样);
2.这种兵器的杀伤力要视其重量、速度和尖锐度的情况,但其受制于无法进行多次杀伤;
3.其能量随距离而递减;
4.投射兵器与手执兵器相比更易遗失和损毁。
      一旦你认真思考这四个问题,你一定能轻易发现弓箭的优越性。当弓和重量较轻的投掷物,如箭或石子相结合时,它便能够实现其独一无二的强大投射力。没有一种“原始”投射兵器——例如依靠手、投石机或投矛器(一种辅助投矛的管状工具,可使投掷距离更远)所释放的离心力实现抛射的投射物,或者如吹管一般利用空气压力发射物体的兵器——能如简单的弓箭组合那样在任何地点都能达到强大的投射力。只有枪(本质上是靠化学反应助推的吹管)能超越弓的投射力(枪自大约十四世纪开始才适于使用,而在近百年前才臻于精准和可靠)。
      这样优越的投射力使得箭比其他兵器更容易克服上述第一条问题(失去掌控的问题),因为它在大多数情况下能提供一条相对平滑的弹道,因此箭能否直接击中目标就可以依赖于射手的瞄准技能。事实上,射手用几乎静止的姿势施射不仅增加了瞄准的精确度,也方便射手悄无声息地伏击敌人。
弓箭是所有“前现代”(现代火器出现之前的时代)兵器中重量、速度和锐度最能达到平衡的例子,在准度和穿透性上也超越了其他兵器。因为轻巧,箭羽能在箭飞行之时提供额外的稳定性。因此从防御角度讲,箭具有“后发先至”之奇效;从进攻角度讲,箭又有“先发制人”之价值。
      当然,箭无法实现多次打击。但射箭时手臂的使用效率又高过使用其他投射兵器,这意味着弓箭能更好地接近多次打击的效能。尽管箭的批量制造殊为不易,尤其是在大规模战争频发的年代,但对于一名猎手来讲,装备三十支箭又比装备三十支矛要容易多了。
      当你考察活跃于200,000至30,000年前的尼安德特人时,你便能清楚地看到这种击杀猎物而不需要接近猎物的能力是多么重要。当时的考古遗迹中并没有证据显示弓的使用已逐渐成熟。对生活在50,000年前的尼安德特人进行研究时,会发现他们经常遭受可能来自于狩猎时的严重损伤。无论是谁第一个发明了箭的使用技术去反复攻击那些移动迅速的猎物或猎食者,他(她)都能减小狩猎时遭受伤害的风险,并可能获得更长的寿命,或者享受到更轻松的生活方式,用更多的时间去酝酿新的发明和创造性的思维。
      非要说弓在人类进化的历史中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可能有些夸张。原始弓箭的研究者曾指出,原始人就算不使用弓都能成功猎捕鹿那样大的动物;当欧洲人抵达澳大利亚时,塔斯马尼亚人正使用投矛进行狩猎。但是在中国我们知道体型更大的猎物——象和犀牛——已经成为远古猎手的捕杀对象。甚至于从很早开始,在中国中原有限的可供居住和生产的地域中,人口压力已经出现。对这种现象合理的推测是:一种能有效使用弓的文化具有某种竞争优势。
      即便我们缺乏展现中国文明开端的图像证据,都能合理推测出早期的中国人使用箭造成的多次伤害去减缓那些大型动物的行动,以期最终能用短兵器彻底杀死它们。投射兵器有不能造成多次杀伤的弱点,弓箭倒不失为一种解决之道。另外,如果箭矢在早期历史中被用于猎杀象和犀牛这样的猎物,那么可以想象毒药和麻药是捕猎成功的重要辅助,颇似今天的动物管理员使用的麻醉枪。
      弓的威力会随着射程的加大而递减,这是中国弓匠面临的首要难题。其解决之法出现在亚洲(即便无人知晓其源头),其改良之功则要归于中国弓匠数千年的积累,这就是复合反曲弓。
      “复合”意味着弓体是由不同的材料聚合而成。在中国古文明里,这些材料主要是木、角和筋。而现代这样的材料多用木、玻璃纤维和碳纤维代替。
      “反曲”表示,弓在下弦之时其曲度与上弦时恰好相反,这意味着弓能比弯曲的木条储备更多的势能。3,500年前,由早期图案构成的部分原始汉字便昭示出那时的弓已经具备了反曲的特点。
素履之往,独行愿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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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思而成艺
      在西伯利亚冰冻的岩窟中出土的复合弓的遗骸,可以追溯到石器时代的末期。现在我们应该去思考这样一个有价值的问题:制作这种复合弓到底需要何种技艺?
      首先,所有尝试过练习射术的人都会告诉你,成功依靠着持续不断地重复练习,一射接着一射。就如同我先前强调过的,射手放完一箭之后他(她)就失去了对结果的掌控,所以只有当射手的弓箭能在任意时间表现出一贯的性能,射手的瞄准技术才会能被转化成一次成功的施射。
      现代材料和制作工艺能够保证弓箭性能的偏差达到最小。显然,提升造箭的工艺可以使得每一支箭的性能达到一致,这样便能发展出射程更远精准度更高的弓箭。所以无论我们是言及中国还是其他地方,弓箭由一种仅仅比其他投射兵器稍具优势的武器演进成为能让使用者真正把握他(她)身处环境、又具备一定射程和精准度的武器,其发展必依靠于能提供一致性能的成熟制作工艺。
      另一项重点在于不同材料的融合。
      箭的极简形态无非就是末端被削尖的木棍,但世界上独立发展的几大文明都各自发明出了这种一端较为坚硬、锐利且稳重,而另一端用于保持平衡的兵器。
      箭的前端需要当时最锐利的可塑材料,在远古这等同于石头和骨头。而末端的材料,几乎所有的文明都想到了用羽毛——不管是靠着“鸟可以为造箭提供些什么”这样的想法,还是基于更加科学性的设想,认为最好的平衡材料要够轻巧,而且在箭尾通过弓把(以及射手的手)时这样的材料可以在压弯后迅速恢复原样,以提供良好的平衡性能。
      要把这些因素糅合为一件耐用的兵器,其难度以及对技术成熟性的要求都不能被低估。这样的箭要能承受一把威力适中的弓施与它的强大动力——更别提箭贯穿目标时所受的作用力了。至少,如下技艺是必需的:能造出大小重量一致的石制或骨制箭镞,能做出可以绑在弓梢上的弓弦,能熬制出适宜粘合各种材料及箭羽的胶。
      诚然,远达不到如此技艺而制作出的箭矢在某种程度上也能使用,但在弓箭能最大限度发挥其作为进攻性和防御性武器的潜能之前,造箭工艺的不断改进是必要的,以实现批量生产出制作精良、性能一致、稳定耐用的箭矢。西伯利亚岩窟中的发现以及远古的汉字都昭示出,早在3500年前,这样的制作工艺已臻于完备。

考古学上的证据
      中国没有西伯利亚那样冰冷的气候,所以弓箭的遗骸并不易于保存。因此,最早使用弓的证据是靠残存的箭镞来推断的。
      早期的考古遗址中都能发现箭镞,在某些地方它们很容易在土地里被找到。然而,在人类文明发展的初期阶段——尤其是旧石器时代,许多石器的制作太过粗糙,以至于考古学家不能确定它们是箭镞还是其他种类的锐器。因此在中国的那些有人类居住痕迹的遗址中,如周口店的北京人遗址,和四川的龙骨坡遗址(约距今两百万年,可能是现存最早的遗址),考古学家几乎不能从出土的石器中推断出它们可能的具体功用。
到了石器时代中期,约距今20,000到10,000年的时间段里,中国的考古学家们发现了一些具有箭镞特点的石器,它们轻巧、锐利、狭窄,且附着于一种柄或杆上。这个时期中含有箭镞的遗址在中国并不多见,但在如陕西大荔附近的沙苑遗址中,一些箭镞已经出土。
      在跨越了上述时间段之后,便迎来了新石器时代。在这个时代的诸多遗址中我们可以看到箭镞发展的明确证据,证实此时的箭镞已日趋成熟。西伯利亚复合弓就属于新石器时代的末期。
      在过去一万年里的某个时段,有关早期中国历史的记忆都可以从民间传说中寻回。我们的故事将从这些传说中正式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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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棒。谢老的文字用词考究语义流畅,偶尔还会小顽皮一下,翻译他的文章还是挺有意思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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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老文笔好 翻译的也好 很高兴能看到这些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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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高兴能看到这些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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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好的翻译文章,怎么没有下文了!作者继续啊,造福弓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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